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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吴昌硕的诗(六)
作者:丁羲元  
发布时间:2015/1/20

五、吴昌硕交游极广,且喜邀请师友为其诗草题序。继六泉山人一八七五年最早为《红木瓜馆初草》评点之后,由徐康为《元盖寓庐偶存》(壬午本,行书手稿)扉页序诗。有云:吴兴山水窟,灵秀如种植。翩翩吴季子,下笔活鸾凤。却来吴门游,尚不发疯诵。厕身薄尉见,衙官到屈宋。一卷冰雪词,清才诚异众。……已涉及对其艺术内容和风格的评价。至《元盖寓庐偶存》(丁亥本,楷书手稿)中,则已增至八人为其题序和评点。其中最重要有谭献和凌瑕之题。

老梅一花香一春,怪松化石何轮囷。

便从月小山高处,想见嵚崎历落人。

沈水如丝分海南,此中消息陋轩参。

奇情喷薄出至性,一编更忆霜红龛。

昌硕诗稿闻声非一日,海堧小住,病发倦游,得披稿草。横绝一世,笔无点尘,人间绮罗芗泽语,噤痒倚装加墨,远去,一往深情,此中真意。老杜夔州以后诗格也。如见傅青主、吴野人矣。丁亥十月二十夜月苦霜寒,杭州谭献仲仪题句并识。谭复堂为晚清诗文大家,为章太炎之师,与吴昌硕相知以心,一见订交,为其作序,诚非易事。他评吴诗风格类杜甫入蜀之后,又以明清书画家傅山、、吴嘉纪评价之(按吴嘉纪、字实贤、号野人、有《陋轩诗集》六卷。其诗忧深思远,出于至诚。诗多率直,其小句也有蕴藉,如《醉咏雁来红》之类,尔倚寒风吾倚酒,老来颜色一般红,吴昌硕早年穷居芜园,其经历诗风或有相似。)。吴昌硕也以此为荣,称谭仲修大令,其诗镕铸汉唐,俯视侪伍,奇而不僻,正而不庸,洵乎大家风也(《石交集》)。万钊题序也云:复堂不轻许人诗,称赞吴诗立意孤行盘硬语,深情一往逗微词。马瑞熙也指吴诗近于杜甫的诗风,题云:缶庐主人才掩雅,公退吟诗缶庐下。摇笔精神接浣花,鸣呼,海甸真赏寡。以至捧诵七遇,爱不择手。两年后(已丑一八八九)谭复堂再为缶庐诗作序,称赞为文字之创获,尤为欣赏其拨弃凡近,而体素储洁。……献识其幽语而思则隽,险致而声则清,如古琴瑟,不谐里耳。世有牙旷,千载遇之,若旦木也。将缶诗比为琴瑟之音,是伯牙、师旷之妙弦,真是评价弥高了。凌瑕是吴昌硕早年诗友,故评价真切。其题序云:

苦铁年年作诗苦,扫尽陈言务求古。

瓦棺古鼎皆取材,收拾灵奇成奥府。

硬语迸向笔尖吐,古致历落偏媚妩。

劫来投我诗一囊,狂吟踏遍江之浒。

好诗何必李与杜,好友如君真可数。

鸥地凫天快合并,昔日清游今日补。

相期尚欲醉千场,我作酒龙尔诗虎。

丁亥夏六月与昌硕老兄同客沪上,快读因题,归安凌瑕记。

这里涉及到苦铁之苦吟,及其取材瓦棺古鼎,硬语妩媚诸特点,暗喻其诗风李贺,这是很独到的。崔适更指其诗风为韩愈,我似微之君退之,与李贺或孟郊都是中堂之杰。沈善经则评其风格苍莽而不野,烂漫而不率,磊落自喜,神与古会,不事归唐模宋,其精神到处,自入作者之林(戌子一八八八)。以上所评,皆就其早期诗稿,将其诗诸特点一一拈出。在此前后,杨岘和俞曲园也为其诗集作序,俞序为庚子(一九00)秋,杨序当更早在甲申(一八八四)间。

至《缶庐诗》梓行,癸已(一八九三)初版只有作者自记、自序,以后增益至八卷本及以后正式出版《缶庐集》,则也正式有名家作序,如施浴升、谭复堂(一八八九),郑孝胥(一九一五),沈会植(一九一九),孙德谦(一九一九),刘承干(一九二0)。施、谭二序已见前文,值得提出的是郑孝胥一序。郑孝胥在其《日记》中,乙未十一月二十七日(一八九五)曾记云:归寓已曛黑,吴彦复送吴昌硕印谱及所著缶庐诗,诗浅俗,印尚可,然未尽典雅也(《郑孝胥日记》第一册,P525)。当时他已一其《缶庐诗》,即一八九三年癸已之初版本,即评曰:诗浅俗。尽从诗学正统的观点而评价其诗,因此直视其诗为浅俗,(当然在《日记》中之语,更可质直而不公开,且吴诗也确有浅俗之特点)。及其为缶庐诗集作序,已是二十年后(一九一五)。郑序以政治内容节操为重,称缶庐先生诗格秀劲,比更世乱,节操凛然。近年所作,旷逸纵横,有加于昔。实际上仍有浅俗之心结,故评价不甚高,只是称赞其诗之老而益进云云。又沈曾植得序,涉及吴昌硕的诗与其书法、篆刻的关系,颇为精到。翁书画奇气发于诗,篆刻朴古自金文,其结构之华离杳渺,抑未当无资于诗者也。突出缶庐诗之重要性,为其书画篆刻之动力,其奇气所由。沈曾植为清末同光体江西诗派的名家之一,该派以宋代黄庭坚为宗,诗风与吴昌硕的脱口而出,明白晓畅游别。沈寐叟(曾植)也是著名书家,与吴缶老一生交厚,一九二二年逝世,吴昌硕曾有诗哭之。至如孙德谦、刘承干二序,称其艺术之虚籁自鸣,清標绝侣(孙序),以及先生故精六法,其思清格老,命笔入微,亦以真画为之,称其高古奥逸似孟云卿,清奇僻苦似孟东野,(唐代二孟,孟浩然与孟郊),海上骚人词客奉为祭酒,可知吴昌硕晚年之地位及影响(刘序)。中国向有三绝之传统,与王、孟和杜甫同时的郑虔,就是诗书画三绝。吴昌硕在此之外,更有篆刻一绝,故沈石友题诗云:

书如快剑斫蛟龙,画意诗情脱臼科。

我爱郑虔三绝外,芝泥红艳继宣和。

见《昌硕寄缶庐印存题三绝句》之三(《鸣坚白斎诗存》卷六)。沈石友与吴昌硕之亲密交厚更在诸家之上,他虽未《缶庐诗》作序,但其题诗甚多,时见精论,如他在意首和缶庐的诗中就有造物也好奇,大美出自丑之评,实写有关美学和吴昌硕诗的重要命题。

在缶庐诗的评价中,仍有几个值得注意之点。其一,是吴昌硕诗的代笔问题。吴昌硕由于特别的环境及艺术兴趣过于宽泛,好处是可将诸艺融会贯通,但也带来专精之不足。其画山水、人物佛道或其它杂项,或晚年篆刻等事,都有明显的代笔情况。其诗则早在乙丑(一八八九)年前,即有不少代笔。尤其是题画诗,多请沈石友代作。沈居常熟,吴住苏州、上海,多有书信往还,有时吴昌硕急于题画用,就出题由沈石友写寄,如《水仙石》等等。一个明显的问题是,吴昌硕在《元盖寓庐偶存》两种中并无多少题画诗,但两年以后即有《缶庐别存》四卷(一八八九),至正式于癸已出版,不过五年,何一时题画诗竟增至二百四十余首?因此有多少诗为沈石友代笔,仍需仔细推敲。某博物馆至今仍存吴昌硕信札二百多通,其中大多与沈石友谈诗作诗之什。因此这应作一专题之研究。也许正因为有诸多复杂的因素,吴昌硕在后来重编《缶庐集》时,将《缶庐别存》不再附于诗集中,其中之代笔问题也许是原由之一吧。

其二,吴昌硕诗气势旺盛,早年学王维诸作甚有诗感,为了畅其气势,在诗的形式上每每以己意为之。其作画有云:苦铁画气不画形,这贯彻在其中,则在音韵格律上,极为自由。吴昌硕自云:一耕夫来自民间,其少小遭逢兵灾之苦,学诗又稍晚,因每有不谙音律。故其律诗少有合律者,以一八八六年《二十友诗》可作为一标识,诗味极佳,气液甚旺,维是多为拗句口语。故以此也可透露消息,吴诗凡律诗句不律者多为真笔,而格律严谨者颇有代笔,可以判明的。吴昌硕曾与毕兆淇论诗,以为无论何代文人,合者即为工矣,毕焦盦当为吴曰:诗宜浅近细婉,高谈风格,沉闷何足观(《石交集》)。吴昌硕言赝古之病不可药,以为斯言可药赝古之病。吴昌硕也每喜引古人之句之意直接插入句中,也很顺畅。好在吴昌硕于古诗并未有深入之涉擸,师承并不广,尤其很少有奥涩的典故,因此早期其句法清通,倾向于口语化。其不足,则也有失之浅俗,论者也非无因。

其三,吴昌硕晚年之诗,每多长篇古调,使气逞才,为作诗而作,故议论之句太多,而且所引故实、艺术形象、比喻、多有雷同,有不少题识长诗,实在味同嚼蜡。其诗之旺盛勃发期已过,已脱却早年生活苦境,真情创作恣已大为减色。因此总体上说,吴昌硕早期之作,要胜于后期,而《缶庐诗》瑶胜于后之《缶庐集》。七十岁前,为其诗之金秋季节。即如题画诗而观之,在癸已《缶庐别存》(一八九三)以后,几乎没有更多更好之作,不过是不断重复前作而已。不过缶庐后期大量的诗,仍有以水交往和史料价值,其诗中之不足,也不必苛求的。吴昌硕一生之诗,多从身边琐事出发,因而真挚而亲切入味,虽浅近,却脱俗。其气势和谐趣,出口成章之睿智,以及以诗融汇于书、画、篆刻,更见其淋漓恣肆老更成,似易而工力自深厚了。

吴昌硕与其作为诗人,毋宁作为画家而更见其重。为《缶庐集》作序诸家,也大抵有书画家角度来评论。从中国文人画史上观之,吴昌硕可谓晚清的杰出代表之一。缶庐诗也可遥接文(徵明、沈(周,继武清初四僧。而开启近代。其诗不比八大山人之冷逸险峻,也不如石涛之高古奥峭,但其气势波澜,画意谐趣则胜于八大、石涛。吴昌硕诗才敏捷,善于造作气氛,在近代画坛上堪称高手。其朴茂入俗之情调,又与齐白石先后辉映,不过齐老又更有村气和泥土味,但诗之成就仍是老缶居上。以文人画观之,将诗书画印四者融汇得如此自然杰出,吴昌硕应无多让。如果没有缶庐诗,吴昌硕则不成其为吴昌硕,其艺术也全为改观。诗书画印之相与渗透和统一,是中国艺术元明清以来发展之必然,也是中国艺术家在空间意识和审美探求中的新开拓。吴昌硕正是适应了二十世纪时代的要求,将金石派书画推向极致。诗歌作为一种内在之动力,对吴昌硕艺术功莫大焉。吴昌硕也许是结束了一个时代,而又开启着一个与他全然不同的时代。

一九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戌寅三月春暮于旧金山写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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