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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吴昌硕的诗(五)
作者:丁羲元  
发布时间:2015/1/20

㈢﹒缶庐诗中的题画诗,更诗吴昌硕的当行本色,是其诗作精华的重要部分。吴昌硕曾编有《缶庐别存》四卷,至癸巳五月《缶庐诗》出版,别存作为而不分卷,计有诗二百四十二首。若再加手稿以及画中所存,应在三百首以上。其中有些复杂难的情况,当应另作专论。

吴昌硕以篆籀之笔入画,以金石派大写意花卉,诗书画印一冶鎔之而崛起于近代画坛,其题画诗是极有特色的部分。他每于画前先作诗,未作画先有诗意,待诗思郁勃,情绪奔逸之际,挥翰大写,一以势贯之。其画花卉蔬果品类不过四十余,画幅三千,题画耐人寻味。他最早最多的大约是梅花。苦铁道人梅知己梅花性命诗精神 “铁如意击珊瑚碎,东风吹作梅花蕊是梅是篆了不问,白眼仰看萧寥天不似之似聊象形,梅田则有古天地焦山汉鼎孤山梅,斑斓古玉生玫瑰……妙语警句,泻如珠玉。他早年即有《为香禅画梅》、《沈公周(瑾)书来索画梅》、《为栖霞岭头陀画梅》等放歌长篇。而题画的短章也婉转诱人:

十年不到香雪海,梅花忆我我忆梅。

何时拏舟冒雪去,便向花前倾一杯。

妙在诗写罢他还是未去香雪海,但情意更增、更深、更要冒雪去、而更是、境界何等空灵。

由画梅颇具吃墨量,再则摊纸画荷叶,佳作也随之天成:

 荷花荷叶墨汁涂,雨大不知香有无?

频年弄笔作狡狯,买棹日日眠菰芦。

青藤白阳呼不起,谁真好手谁野狐。

画成且自掛粉壁,溪堂晚色同模糊。

此诗为丙申(一八九六)十月为井南(周作鎔)所写所画,谭复堂评为坡公妙境,杜老神色,真是妙甚切甚。既有东坡诗的豪放,又有杜甫的老健和韵味。

他的题画诗真是佳句照眼,不胜枚举。此再引两首以为点缀。题《枇杷》有云:

五月天热换葛衣,家家芦橘正黄肥。

 鸟疑金弹不敢啄,忍饥空向林间飞。

画中金贯累累,而诗中落想甚妙,不画鸟而见飞动之意。又如题《白菜》:

花猪肉瘦每登盘,自笑酸寒不耐餐。

可惜芜园残雪里,一畦肥菜野风乾。

不羡金盘八珍绮筵,而于芜园残雪怜惜肥菜野味,泥土气息,田园风趣,全从生活实境得之。以白菜入诗入画,诚为清新隽永。

吴昌硕题画诸诗中,还包含着他大量的艺术理论、经验和总结。他并无画论之类的专著,但其诗中却存有极珍贵的画论、印论。如《刻印》、《勖仲熊》等专为论艺之诗并不多作,但散见于题画诗中,则精辟之论时时迸出。画之所贵贵存我,若风遇萧鱼脱筌(公周书来索画梅)”“苦铁画气不画形(为诺上人画荷赋长句)”“对花写照是长技(题梅)”“平生意贫无所累,累在使墨如泥沙”“墨汁一升喷盈纸”“磨痕深处是深红”“笔铸生铁墨寒雨,活泼泼地饶精神”“饱墨铺毫”“莽泼胭脂等等。涉及画理、墨法、笔法、风格各个层面,甚可玩味。

在不少题画诗中,还有关他对古今书画家的评价,内容极为丰富。如题虚谷的《佛手图》,有云:十指参成香色味,一拳打破去来今。四阑华药谈风格,旧梦黄炉感不禁(一九二四)。借物喻志,对虚谷独特风格予崇高评   价,情深意切。

别存类中还有砚铭、石鼓集联种种韵文小品,其砚铭即有一百多款,其中大多为沈石友题,语多诙谐有机锋,轻松而入味。如题《竹节砚》:竹不实,凤也饥,闭门却写感事诗(一九0一)。题任伯年宝鼎砖砚:画奴凿砚如凿井,画奴下笔力扛鼎,宝珠玉者谁敢请。联想到他为任伯年刻画奴印,其款甚有回味:伯年先生画得奇趣,求者踵接,无片刻睱,改号画奴,善自比也。苦铁铭之曰:画水风雷起,画石变相鬼,人或非之,而画奴不耻,惜哉世无萧颖士(一八八六)。所谓以小喻大,从此类雕虫小技的背后,皆寓有深刻的社会意义和艺术价值。吴昌硕在编《缶庐诗》八卷本以及后来的《缶庐集》时,不再附《缶庐别存》,将题画诗诸杂项真的别存了,想来由当时的考量。从总体来说,吴昌硕诗歌的内容确有其丰富性,捷才睿智,硕果满枝。

四、

吴昌硕艺术上将金石诗书画四者融汇一体,有其时代和海上画派的共性,如赵之谦、虚谷、胡公寿、张子祥等书画名家都有诗集梓行,形成海上派墨缘深厚,文人荟萃之风气。但至吴昌硕从大写意花卉画中更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其四者融汇之长。即以诗歌而论,无论其内容,还是形式上都与书、画、篆刻精密结合,从而有别于一般的文人之诗。吴昌硕的诗在艺术上也有独特的个性。兹略写意述如次。

㈠还是苏东坡所论,诗画本一律,清新与天工,吴昌硕走的是诗画一律之途,并直接加以发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是中国艺术的美学特点,唐诗和宋画在诗画一律上都臻于极致。吴昌硕以其独特的生活体验和审美情怀,在学诗之初就学摩诘,也是被董其昌等称为南宗之祖的王维,是遵道而得路的。《红木瓜馆初草》种始于五言律诗,第一首《登吴山》就用王维之意,后该诗稿留选到《缶庐集》中,只存二首。如《龙安寺寻竹逸上人》,原题在《红木瓜馆初草》中为《梅溪后山寺访离尘和尚》,六泉山人评为纯乎右丞,几部能辨。诗云:崎岖溪壑深,苍翠霭沉沉。

微雨野花落,空山闻磐音。

穿云树突兀,隔水气萧森。

欲问高人宅,樵夫何处寻。

无论意境和诗句,都仿用王维诗,如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终南山》)。他善于将生活实境与王维诗意融合为一,时有佳作,如写梅溪:

梅溪水平桥,乌山睡初醒。

月明乱峰西,有客泛孤艇。

除却数卷书,尽载梅花影。

何等现成,何等传神,月夜之静谧与梅香梅影之朴朔迷人尽在诗中,意境之美,赏梅的独特时空和个性,尤为出人意外。梅溪有著名的紫梅,称为钱骨红,又有被东坡赞誉的红木瓜,因而此诗更增对家山之眷爱之深情,蕴藉其中。吴昌硕的诗才和画情,在早期之诗作和大量的题画诗中表现特出,这为他在诗画一律的探求和艺术成就的集众美于一身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㈡放笔长歌,直抒胸臆。由于吴昌硕的生活环境、成长背景、以及三十学诗,他并未走格律、神韵等文人旧途,对古诗也并未真正究心探求,只是从生活经验出发,假王维近体和杜甫古风等诗体形式,来抒写所闻所见所感。施旭臣(浴升)序其诗集有云:吴子昌硕,性孤峭有才。未遇以薄尉待次吴下。其胸中郁勃不平之气,一皆发自于诗。当曰:吾诗自道性情,不知为异,又恶知同。初为诗学王维,深入奥窔。既乃浩瀚恣肆,荡除畦畛。与之擩笔,轮泻胸臆。电击雷震,儵忽晦明。皓月在天,秋江千里。至忱深思,躣然简编。此论极为中肯,这一特点,从《缶庐集》中全部诗作之出发点,都不是为诗而作诗,其全部内容,都源于其生活经历,其命运坎坷,其交友从艺,如前文所述。因为直抒胸臆,因此他的诗不择辞章,越到晚年,饱经世事,越多议论纵横,而长篇古风,越写恣肆。如《勖仲熊》:

我画非所长,而颇知画理。

使笔撑槎枒,饮墨吐畏垒

山石古时山,水石古时水。

山水饶精神,画岂在貌似。

读书最上乘,养气也有以。

气充可意造,学力久相倚。

……

五岳储心胸,峥嵘出笔底。

硁硁摹其形,寙弱类病痞

请观龙点睛,飞去壁立毁。

愿子思我言,言直意却美。

……

昌老以一生的经验和画理,谆谆教诲给青年人,尤为真挚动情,言直意却美。早年的题《饥看天图》、《酸寒尉图》则是揭露官场丑恶和直抒人生不平。在《刻印》等篇中,则直言议论刻印的实践和风格历史,其中有今人但侈摹古昔,古昔以上谁所宗?诗文书画有真意,贵能深造求其通诸警句一气抒写,一韵到底。最后却也将议论透出画面,以刻成袖手窗纸白,皎皎明月生寒空作结,移情入画,更映衬着艺术和人格之崇高。吴昌硕诗和画风格之一贯,《晚晴簃诗汇》也提及:尤工画,往往放笔为直杆,以寓其抑塞磊落之气,一时海上宗之,几成别派。诗也务为质直。其画的放笔直杆与诗务为质直,是一致和相互生发的,这也是其艺主要特点之一。

㈢入俗脱俗,雅俗共赏。吴昌硕诗作也涉及到一些对立的美学关系,如诗与画、理与情、真与曲、文与质以及雅与俗,美与丑等等。他早年境遇以及来自下层,也有着丰沛的俗情俗怀,因此以俗为诗,出乎俗又能脱俗,至于雅俗共赏之境。这也有时代之变迁以及海上派风格特点的影响,但吴昌硕本人的磊落恢谐性格,表现于诗,则俗情尤为动人。在其题画砚铭中尤多此例。如《画黄花灯影》:

灯火照见黄花姿,闭户吟出酸寒诗。

贵人读画怒曰:嘻!似此穷相真难医

胡不拉杂摧烧之,牡丹遍染红胭脂。

以口语入诗,口吻如画,一种反嘲幽默更在行间。又如《公周赠象笋作画答之》,写象笋,白若象齿莹,短过猫头缩。倾筐土亦腴,题字墨犹溽。墙头诧异香,灶下誇眼福。况当病肺来,下者须宜粥,真是明白如话。但以经其品题,入于诗卷,却又顿觉高雅。他善于将俗字俗语与古语古词熔炼一起,故成其雅俗共赏。横云画竹风雨痕,横云画石怪鸱蹲,泼墨黑风倒吹海,悲秋黄叶齐打门。一鹤梳翎有何寄,众佛低首谁敢尊?有时搁笔发洗叹,灈足颇厌申江浑。此写胡公寿(《十二友诗》,俗语而古雅,一气回旋,将胡公寿其人其画之特点妙然绘出。吴昌硕诗的整体风格如此,故能引起广泛的激赏,从文人大官至于卖浆者流,因此其社会性自具。

㈣以丑为美,朴陋可喜。吴昌硕之性格或其审美趣味,崇高朴陋,古质天真,又喜自嘲自讽,因而古趣盎然。如缶,不过一瓦器,金俯将得之古圹。赠他,吴昌硕竟以之为号,从此自称缶庐。并作《缶庐诗》(一八八二),以缶为庐庐即缶,庐中岁月缶为寿,写得沈酣痛快,雷文斑驳类蝌蚪,眇无文字镌俗手,既虚其中守厥口,十石五石破颇能受。兴酣一击洪钟吼,廿年尘梦惊回首,此缶之古不落周秦后,用以为庐,更胜古人,虽不求美亦不丑,君不见江干茅屋杜陵叟。在《石交集》中,称金俯将任侠使气好古尤癖嗜古甓,吴昌硕曾书道在瓦甓四字赠之,俯将得书狂喜,以古缶为答。此,甚有悲剧色彩。吴昌硕宦游吴门,一日与俯将在苕上临歧揖别,见金氏有黯然之色,心颇讶之。未几,讣音果至。所以赠缶而成永诀,实有其处。吴昌硕后置此缶于堂上,又会由李嘉福拓缶,并请任伯年补画牡丹于其上。吴自书篆书《缶庐诗》于拓缶下(一八八九)。后至乙未(一八九五)任伯年逝世,吴昌硕又书《哭任伯年先生》七律于拓缶牡丹图上。余每拊缶,軏有人琴之感焉。故此缶和拓缶图中之深厚的悼亡内涵,不可不察,而情味性情也愈见。

吴昌硕以古缶为美,以拙趣为美,在其诗画中,更多破荷芜园之吟唱,而画奴酸寒诸语更是乐其滋味。施浴升故云:君独何乐为枯槁,众人大丑君达好。吴自画葡萄,题诗云:余本不善画,学画思换酒。学之四十年,愈学愈怪丑。这种怪丑,正是诗人追求的。一字所谓丘壑难尽。他的诗可以刻在汉砖瓦砚上,可以刻在粗石印章上,也可写在树叶弃纸上。王个簃先生曾给我看一方南货店的玟瑰酥糖包纸上,却题着赠刘玉庵的一首戏作:火车一阻,归来碰着胡葵父。竹林游戏,拉君入座。轮个何妨,赢将何补?好在手谈不算睹。无端喜上眉梢,冰人说妥。转眼间新娘入户,新郎祭祖。赏戏开场,第一出就唱胭脂虎。叫刘郎左右做人难,才想着老师之言不错。

听个簃先生讲,此诗原是吴昌硕劝刘玉庵不要轻易从婚,最后却中圈套,后悔不及,故题此诗赠之,且嘲且讽,又何其热闹有味。吴昌硕豁达风趣,嬉笑怒骂,皆恢谐入味,他的这类戏作,尤多情意。谭复堂题其诗稿也会点到一字,云:横笛一声,响彻云表。老树丑枝,着花水际。其韵其色,皆超尘埃之外。吴昌硕确能从的方向去揭示事物固有之可谓别具慧眼了。

吴昌硕的诗及其诗的诸如以上之特点,-并非独立的存在,而是与其书法、绘画和篆刻等融汇一体,有着群体或综合的优势,故更能展露和发挥其所长。他是画家之诗,又是诗家之画,书家之诗,金石家之诗,成其众美而归于一,在中国近代艺术史上,是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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